納蘭性德原名成德,字容若,生於順治十一年(1655)十二月,他的父親明珠在康熙一朝曾授武英殿大學士,相當於所謂的丞相,是皇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,可以說是權傾一時。性德生於烏衣門第,二十二歲即中進士,由於性德的始祖葉赫那拉氏和清太宗有姻親關係,籍隸於正黃旗,加上明珠是康熙寵信的大臣,因此特授予性德三等侍衛,有意用作親信。但性德並不汲汲於名利,尤其是看到父親在朝野的鬥爭中經歷過許多風風雨雨才有今天,因此反而淡泊名利,廣結天才豪士,他和清代的漢族名士如顧貞觀,姜宸英,嚴繩孫,吳兆騫傾心相交,頗得時人的好評,他和這些名士有許多互相唱和的佳作,其中又以他為顧貞觀奔走,竭盡心力營救因受科場案牽連而久戍塞外的吳兆騫一事,更被傳為佳話。性德二十歲時娶盧氏為妻,夫妻十分恩愛,但盧氏三年後因難產去世,性德哀痛欲絕,賦有多首悼亡詞以懷念盧氏,字字血淚,感人肺腑。相傳性德在早年還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,這在他某些詞作上可以得到證實,但我今天可能不會談到那部份的作品,所以這個傳聞聽聽就好了。性德年僅三十一歲就得病去世,留下了約三百五十首詞作。況周頤說他的作品「一洗雕蟲篆刻之譏」「純任性靈,一塵不染」,清代著名評論家王國維則說:「以自然之眼觀物,以自然之舌言情。」可以看出他被推為清初第一詞作的面貌。

我接下來要舉三首容若的詞給大家一讀。

一、長相思
第一首是長相思:「 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關那畔行,夜深千帳燈。風一更,雪一更,聒碎鄉心夢不成,故園無此聲。」
這首詞相當簡單易懂,這就是我推薦給各位的原因,這也可以看到容若以自然的語言去訴說心中的感受,也就是王國維說的以自然之舌言情 這詞是容若當侍衛陪康熙出關東巡時,經山海關所作(也就是榆關)描寫了塞上苦寒,思念家鄉之情。

二、蝶戀花
第二首是容若悼念亡妻的蝶戀花:「辛苦最憐天上月,一昔如環,昔昔都成玦。若似月輪終皎潔,不辭冰雪為卿熱。無那塵緣容易絕,燕子依然,軟踏簾說。唱罷秋墳愁未歇,春叢認取雙棲蝶。」
這詞是容若的代表作之一,歷來為評論者和詞選家所注意 上闋因月起興,以月為喻,回憶當初夫妻間短暫而幸福的生活 昔是夕之意,一昔如環是指每月只有一晚是圓的,其他日子都是玦,玦同缺,(玦指環形有缺口的玉佩,前面借用玉環比喻成月,所以玦其實就是指月的缺)所以才會覺得天上月兒值得同情 上闋最後兩句非有情人道不出,意思是說假如月亮永遠皎潔圓滿,我也會把自己化成冰雪的心為你而熱。下闋有點複雜,因為有用典 容若感歎人世的情緣容易斷絕,只有燕子依然飛來,踏著簾在細語呢喃 唱罷秋墳是借用唐人李賀的秋來詩:秋墳鬼唱鮑家詩,若容設想亡妻的鬼魂在唱他作的悼亡詞,而且還到墳前尋找雙飛蝴蝶 詞句中的痴情值得大家仔細體味。簾是古代的窗簾捲起來的時候用來著的,其實這一句也是套用李賀的詩句:「燕語踏簾」。

三、金縷曲-贈梁汾
輪到第三首,也是我個人最愛的金縷曲-贈梁汾(梁汾就是顧貞觀,這首詞和前面提到的容若為顧貞觀救好友吳兆騫有關) :「德也狂生耳。偶然間、緇塵京國,烏衣門第。有酒惟澆趙州土,誰會成生此意?不信道、遂成知己。青眼高歌俱未老,向尊前、拭盡英雄淚。君不見,月如水。共君此夜須沈醉,且由他、蛾眉謠諑,古今同忌。身世悠悠何足問,冷笑置之而已。尋思起、從頭翻悔。一日心期千劫在,後身緣、恐結他生裡。言諾重,君須記。」
德也狂生耳指的當然就是容若自己,他雖生於烏衣門第,但卻認為那不過是偶然命運的安排,使他必須在京城的名利場中打滾,蒙受俗世污染。容若好像特愛李賀,有酒惟澆趙州土,買絲繡作平原君,又是李賀的作品 (左岸沉思:烏衣指貴族世家子弟,在南京(金陵)有個地方叫烏衣巷,東晉時期王導、謝安等北方大族,南遷之後皆居於此地,故當時稱王公貴族子弟為烏衣郎。後來烏衣就成了貴族子弟的代)容若借用有酒惟澆趙州土,意思就是他自己也有作平原君廣交賢士之喻,成生也是指他自己,這裡有個故事。前面不是說過容若原名成德,據說後來因為太子的名字中有成字,為避諱所以改性德,但容若並不甘願,所以在給朋友的信札和詞作中仍用成字,但犯諱之說有人查證卻說不是真的,但容若改名卻又是真的,怪怪,暫不討論這個。好了,接下來數句是容若感歎世事難以預料,自己竟然可以和一名早已名滿江南,而且年紀比自己大,又是漢人結成知己。下闋首三句是說今夜要和你好好大醉一場,管他別人造謠中傷,小人妒忌。我愛這一首詞是因為詞中的友情真摯感人,而且這首詞風格明快跌宕,和其他悽婉之作不同(左岸沉思:的確容若詞之中,受後人評價最高的也是這闕詞。在性德的作品,透露出一股不同的風味)娥眉謠諑出自離騷,未必真是指遭小人中傷妒忌,但自古文士懷才不遇總是不絕的,這詞最能體認兩人訂交友情之可貴在最後數句,一日心期千劫在,後身緣恐結他生裡,然諾重,君須記。日心期千劫在是指兩人一朝定交,心期意即兩個同心之人互相期許,即使歷盡千劫(佛家語)也不會變。後身緣恐結他生裡則是說下輩子還要做知己,這兩句讓人有些不祥的預兆,後來容若早死,恐怕有人會說這是一語成讖,納蘭的傳奇,就如同他傳奇的詞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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